半夏小說

第二十一章 孤獨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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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孤獨性(二)

人是社會性的動物,沒有人生來就習慣孤獨,但總有人在漫長的與孤獨為伍的過程中,學會了從內心汲取力量。

金佩心花了三十年來說服自己,你活在這個世界上可能還是有點意義的,雖然現在還看不到,但只要堅持着,活下去,總會有一天能看到。在工作上遇到讓她絕望的人和事,她也漸漸地能夠開解自己,不會再為了無能為力的事情糾結。

內心深處那個孤獨的小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懂禮貌,會說話,愛微笑,不崩潰,工作認真,樂觀生活的大人。

她覺得這是活到三十歲自己做的唯一一件成功的事。

當她在法庭看到人小鬼大的女孩龐優時,內心深處莫名羨慕起來。如果她從小能夠像龐優一樣天不怕地不怕,或許能早點為自己争取到更好的生活。不過對她來說,現在的生活已經夠好了,不奢求更多了。

那次開庭之後沒幾天,她因為工作上的事又去找梁老師,一進她辦公室,就看到梁老師桌子對面坐着個小人兒,整個縮在寬大的椅子裏,從門口看過去,只露出一個黑色的腦袋頂,之前一頭彩色的辮子也不知道哪裏去了。

小孩臉色并不好看,看到金佩心進來,眼皮擡了擡,也沒反應,想是沒認出她來。

金佩心倒也不急着說正事,看了梁老師一眼,“這是怎麽了?”

梁老師不動聲色努了努嘴,看了一眼對面的龐優,起身帶着金佩心出了門外。


梁老師給龐優留下過自己的名片。當天上午,梁老師接到電話,不是龐優打來的,是派出所警察打來的。說龐優一個人跑到了離法院一街之隔的商場樓頂天臺,揚言要跳樓。

梁老師到現場的時候樓下已經站了些人,她找了一圈,沒看見她繼父,也沒看見她生父,就獨自上了樓。

瘦小的龐優手握着天臺單薄的欄杆面無懼色,看到樓下有人拿着手機沖她拍,就大聲喊:“你拍清楚一點!拉近一點!別晃!”宛如一個運籌帷幄的大片導演。

“你們都聽清楚了,我叫龐優!我今年十二歲,上五年級!我爸叫龐學志!他不是我親爸!我媽沒了,他不要我了,但是我親爸也不要我!……”

她拼盡全力地喊,腳下稍稍有些不穩,就被沖上去的警察撲倒了,像拎小雞一樣提下了欄杆。她拼命掙紮,拳打腳踢,“我還沒說完!你讓我說完!他們有人在拍呢!我要說完……”

她繼父和生父一直沒出現。梁老師給他們打了電話,一個說等送完孩子就來,另一個說知道了,也沒說來不來。梁老師就把她帶回了辦公室。

“感覺她并不是真的想跳樓,只是試一下,這個年紀的小孩,找存在感對他們的自我認可影響很重要。畢竟後爸和親爸都不想撫養她,對她打擊挺大的,看上去她心理狀況也不是很好。”梁老師看了一眼虛掩的門,輕聲說。

“她自己說沒說什麽?”金佩心問。

梁老師搖頭,“一上午了,一句話都沒說,這孩子還挺倔。看來我是老了,青少年心理這塊不是我強項。”她無奈地笑。

“他們家還沒人來領她回去?”金佩心問。她看了看時間,離梁老師把她帶回來也有兩三個小時了。

梁老師搖搖頭。“我中午還有事要出去。”她說。

金佩心想了想,跟着梁老師回到辦公室,把她來辦的事先處理了。龐優就那麽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地看着金佩心和梁老師拿文件打電話。

處理完自己的事,金佩心看了一眼梁老師,“那沒事我先走了?您忙吧?”

梁老師點頭。

金佩心又看了一眼歪在椅子裏的龐優。

“你餓不餓?早上吃飯沒有?”她問。

龐優白了她一眼,不吭聲。

“不認識我了?開庭那天我見過你。”金佩心說。

龐優又擡眼看了她一下,表示聽見了。

“梁法官日理萬機,忙着呢,沒空跟你聊天。”金佩心說,“你要不要跟我出去吃個飯?”

龐優沒吭聲。

“我又不是壞人,”金佩心面無表情地說,“否則也不敢在梁法官面前晃來晃去。”她收起自己的文件裝進包裏,走到門口,“你再等也等不來人接你,還不如吃飽了再說。”

龐優梗着脖子反駁,“誰稀罕他們來接我了?”

“對啊,”金佩心說,“那你還在這等什麽?”

她讓小孩自己選地方,結果人家徑直就進了街對面她剛被警察叔叔救下來的那個商場。金佩心在後面跟着不由得有點心驚,暗自琢磨如果過一會這孩子趁上廁所又跑到天臺上去了,她是提前報警還是先聯系商場保安。

但龐優根本沒上樓,直接進了地下一層的快餐大排檔,指着窗口說,“我要吃麻辣燙。”

金佩心哭笑不得,“你放心,我請客,你想吃什麽都行,不用給我省錢。”

“我就吃麻辣燙。”小孩不依不饒。

金佩心倒也不矯情,就陪她一起吃麻辣燙。兩個人各自抱着一個碗,龐優給自己放了好多辣醬,辣得眼淚鼻涕一起掉。金佩心那碗除了清湯裏面漂着的蔬菜,別的什麽都沒有。

龐優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減肥嗎?”

“我減肥減了好多年了,習慣了。”金佩心回答。

“你也不胖啊,挺好看的。”龐優說。

“我小時候胖。”金佩心說,“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忘了面前這個小孩只有十二歲,也忘了自己今年已經将近三十了,兩個人就像上學時手拉手去吃飯去上課的小朋友一樣,交流着無關痛癢卻又不尴尬的話題。

“真的?”龐優撇了撇嘴。

金佩心就拿出手機給她看自己的微信頭像。

龐優難得地被逗笑了,毫不客氣地說,“可真醜。”

“對呀。”金佩心也笑,“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每天都被自己醜哭,睡不着覺。”

龐優又笑了。她是個很好看的女孩,稍微有一點心思的成年人就能看得出,她所有裝出來的叛逆不馴都是為了讓自己有一種成熟而随意的不體面,但往往适得其反。

“我上初中的時候,天天想死,每天帶一把小刀在手上劃。”金佩心說,“但是膽子小,劃得不狠。”

“然後呢?”龐優停止咀嚼,警覺地看向她。

“後來被老師發現了,刀被沒收了,就沒有然後了。”金佩心說。

龐優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繼續吃。過了好久,她嘴裏塞着整顆的魚丸,含混不清地說,“我其實沒想真的跳。”

金佩心擡頭看了她一眼。她專注地用筷子戳着湯裏的鹌鹑蛋,自顧自地說,“我就想吓唬他們一下。要是我有個什麽事,他們都逃脫不了責任的吧。”

金佩心還沒來得及接話,她就又說,“他們要是怕了,或許就來接我回家了。”

她把鹌鹑蛋塞進嘴裏,又說,“我也不是一定要回家。這不是法律要求的麽?誰讓我還沒滿十八歲呢?”

“那也很危險,”金佩心不由板起臉,拿出成年人的架勢,“這種事能随便試着玩嗎?萬一真出事了怎麽辦?”

“不會的,”小孩漫不經心地說,“我以前也試過,他們又不在乎。”

“誰不在乎?”金佩心問。

“我爸啊,他又不在乎,我也不是他親生的。我媽以前倒是會生氣,但她只會打我,說我太不懂事,她都已經那麽煩了,我只知道給她添亂。反正我怎麽樣都是錯。”

龐優繼續吸溜吸溜地吃,金佩心卻如鲠在喉,一口也吃不下去了。她可以想見這個青春期的小女孩在家裏是一種怎樣的處境,但聽她毫不在乎地說出來,還是覺得心酸。大人就只會嫌孩子添亂,但大人從來沒有想過,孩子那麽弱小,為什麽要以有生命危險的代價去給大人“添亂”?

因為他們除了生命,什麽都沒有。

而他們的生命,在大人看來,或許也沒那麽重要。

她不敢想象,這樣的事情龐優可以試一次,試兩次,但當她弱小的精神世界已經被絕望填滿到了臨界點的時候,她走上天臺,可能就不會再回頭了。

但好在,龐優比小時候的自己要堅強得多,也聰明得多。她盡量在她能做到的範圍內争取自己的想法被聽見的機會,甚至敢于站出來祈求親生父親的接納,盡管得到的卻是來自另一個陌生家庭的失望。

這已經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孩能做到的極限了。

在那一瞬間,金佩心面對着這個和她只見過兩面的陌生小孩,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希望,希望自己作為一個成年人,能夠幫到她更多,就算不能憑空造出一個美滿的家庭環境給她,至少也能在她争取自己權益的過程中,做到力所能及的改變。

吃完飯,金佩心帶着龐優回到梁老師辦公室,門鎖着,梁老師可能出去辦事還沒有回來。但門口等着一個女人,這一次她打扮得很樸素,沒有穿香奈兒,也沒有拿迪奧。

看到龐優走過來,女人的目光閃躲了一下,透着心不甘情不願,生硬地和龐優打了個招呼。

“我是……”

她還沒說完,就被龐優冷冷地打斷了。

“我記得你,你是我親爸的老婆。”龐優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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